目 錄
| 作品簡介 |
《傾城之戀》
《秧歌》對照《赤地之戀》
《十八春》對照《半生緣》
直接的對照 ---《對照記- 看老照相簿》 |
| 文學風格 |
寫作手法 英文寫作 永恆?當代? 女性主義 矛盾 體裁 |
| 文壇地位及她對後世的影響 |
| 總結 |
| 附錄一 --- 張愛玲年表 |
| 附錄二 --- 名人眼中的張愛玲 |
| 參考書目 |
前 言 --- 張 愛 玲 的 生 平
有人說:「就是最豪華的人,在張愛玲面前也會感到威脅,看出自己的寒傖。」又有人說:「只有張愛玲才可以同時承受燦爛奪目的喧鬧及極度的孤寂……。」
張愛玲,中國的傳奇才女,本名張煐,一九二零年九月三十日生於上海,原籍河北豐潤。她的祖父張培綸是滿清末年進諫高官,在娶了李鴻章的女兒李菊藕為續弦後,便成了大富翁。因為家境富裕,張愛玲的父親大半輩子也在鴉片和錢財揮霍之中渡過,他沈溺在西方物質的享受:住洋房、坐汽車,和中國祖先的特權:抽鴉片、娶姨太太。她的母親黃素瑩忍受不了這樣的丈夫,在張愛玲四歲的時候,便往歐洲留學,六年後,正式與他離婚。
張愛玲童年的一切生活起居皆由保姆照料;懂事後她知道父母離異的事實,在缺乏親情的情況下成長,她成為了一個十分沈默的人,不說話、不交朋友、不活動、長期的萎靡不振。她的童年生活,影響了她日後所寫的小說的風格,她的小說,大都籠罩著淒涼的氣氛,她同情舊家族中苦苦掙扎的男女,寫出他們的心聲。
一九三八年,張愛玲獲倫敦大學取錄,後因歐戰不能去英國,輾轉之下,她到了香港。翌年,她考入香港大學英文系,當時她十九歲。一九四一年,張愛玲因太平洋戰爭爆發而輟學,翌年她回到上海,繼續她的寫作生涯,及後以一系列的小說震動文壇,成為四十年代上海最紅的女作家。
五十年代,張愛玲已完成她最主要的創作,包括 《傾城之戀》 、《金鎖記》、《赤地之戀》 、《半生緣》 等等。她的作品,主要以上海、南京和香港為故事場景,在荒涼和頹廢的大城市中鋪張愛情。張愛玲的小說固然吸引人,她的感情生活也很注目,最令大家津津樂道的,是她和胡蘭成短暫卻轟烈的愛情傳奇。一九四三年,張愛玲與比她大十五年的胡蘭成結婚,當時她只有二十三歲。一九四八年六月,張愛玲再不能忍受胡蘭成那一大堆的女朋友和姨太太,於是她寫了一封訣別信給胡蘭成,正式結束他倆的夫妻關係。
一九五二年七月,張愛玲再到香港,住上三年多,靠翻譯工作維持生活。她替美國新聞處翻譯小說,其中包括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在一九五五年秋天赴美定居。一九五六年八月,張愛玲和相識不過半年的作家賴亞(Ferdinand Reyher) 結婚,接著共同生活了十一年。這段時間,她雖然寫作不綴,卻不是揮珠灑玉、獨到精彩,而多是應酬之作,以賣文為生了。當時她寫的大多是劇本,有《南北一家親》、《小兒女》、《一曲難忘》、《南北喜相逢》等。為了養活、照顧又老又病的美國丈夫,張愛玲收起絕世才華、犧牲了錦繡文學前程和理想,煮字烹文地與賴亞做著柴米夫妻。
張愛玲的第二段婚姻,對以「個人文義」名世的她來說,看似匪疑所思,但從她的親友和研究者提供的史料上看,與賴亞結婚前,她的人生有很大缺欠:自小在家,她缺少父母之愛,後來與胡蘭成又不歡而散。張愛玲天生是個小說家,她可以細緻入微的體察人情世態,她也能生動詳實地描寫居家瑣事,這說明她對普通人的生活有深厚的興趣,她卻一直沒有經歷這種真切和平凡的家庭生活。張愛玲與賴亞結婚,也許是為補上人生這一課。
一九六七年,賴亞病逝,張愛玲從此獨居於洛杉磯,她深居簡出的生活更增添她的神秘感。一九六九年起,張愛玲到柏克萊加州大學中國研究中心任職,當時她的主要工作是翻譯小說《海上花》,將之由中文譯成英文。
一九九五年九月,張愛玲於洛杉磯公寓,留下遺囑之後,撒手人寰,享年七十五歲,而她的友人依照她的遺願,在她生日那天將她的骨灰撒在太平洋,結束她傳奇的一生。
作品簡介
張愛玲由七歲開始寫作,從不間斷。但她創作的黃金時期,只維持十一年左右,是從她的二十三歲直到三十四歲為止。在短短的十一年,她就完成了生命最重要的作品。惹人議論的短篇小說《傾城之戀》,可以視為她旺盛創作生命的起點,寫於一九四三年,當時她在上海。頗受爭議的長篇小說《赤地之戀》,則可視為她創作生命的頂峰,寫於一九五四年的香港。在《赤地之戀》之後,張愛玲作品的審美和文學立場變得混亂,寫的都是她十年前反對的一切,這和她需要賣文為生不無關係。一個人進入困境,往往就要妥協,於是張愛玲放棄了她大部分的理想,《赤地之戀》被視為她的天才夭折的標誌。
張愛玲早期的散文和短篇小說,亦被視為她的代表作,分別輯錄於《流言》和《傳奇》內。奈何這類篇幅更短的文章和故事,內容均較為零碎,所以本文會側重介紹張愛玲的小說,以便讀者理解張愛玲作品的風格。張愛玲的小說,著重寫男女間情場角力的微妙心理,歷史和時代,往往只是故事的背景,著墨並不多。她曾經說過自己寫小說的目的是「從傳奇中發現普通人,從普通人中發現傳奇」,「普通」和「傳奇」原本是對立的,可是,在張愛玲的小說裡,傳奇故事的主角都是普通人,普通簡單的愛情卻有傳奇的味道。要舉「普通」而「傳奇」,「傳奇」卻「普通」的故事例子,當然首推張愛玲的代表作《傾城之戀》。
《傾城之戀》
張愛玲在原版的「自序」中曾說:「這堛漪G事,從某一個角度看來,可以說是傳奇,其實像這一類的事也多得很。我希望讀者看這本書的時候,也說不定會聯想到他自己認識的人,或是見到聽到的事情。」
一九四三年寫成的《傾城之戀》,故事背景肯定是來自張愛玲在香港戰亂時期的所見所聞。香港戰事,留給張愛玲的,卻不是她經歷的歷史始末,而是戰爭中一些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她從中找尋著未來可以回味的成分。何以這樣說?因為張愛玲只用了歷史事實來襯托白流蘇和范柳原的愛情故事。
白流蘇和范柳原,前耆是離了婚的二十八歲女人,後者是剛從英國回來的富裕的花花公子。在張愛玲的筆下,兩個背景大相逕庭的人,因為巧合而相遇相知,因為戰爭而相愛廝守,他們共同經歷生死,再彼此得到徹底的諒解,過程極之曲折,然而,張愛玲用上平淡的婚姻來延續迴腸盪氣的浪漫。張愛玲在《對照記》中曾經說過過,希望《傾城之戀》不是遙遠的傳奇,而是讀者貼身的人與事。
《傾城之戀》是一個通篇對照的故事。故事本身是喜劇,卻產生自悲劇處境。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並非英雄人物,而只是一位尋常的、被遺棄的傳統女性。這位被休婚的少婦,回到娘家時,不但得不到家庭的同情,更遭到兄嫂的冷言奚落,彷彿她攜回了家族的侮辱。白流蘇生命的轉折,出現在她果敢的離家出走,離開上海,來到異域的香港,去追尋一段虛無縹緲的愛情。
白流蘇與范柳原之間的愛情,無非是兩性之間的對決。有點洋化的范柳原,始終未曾脫離男性的優越地位,他視白流蘇為逢場作戲的對象,認為在這場遊戲中,他不必負起任何責任;同時,白流蘇洞察范柳原的用心,她在行動與思考上,自然是抗拒著范柳原。後來,這一對異鄉男女終於放棄了對決,放棄了矜持與傲慢;因為,香港突然陷入戰火之中,生死的問題超越了個人的歷史包袱,在死亡陰影之下,傳統父權的優越感,以及女性的自卑感都被驅散了。「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張愛玲的筆調寫得何等淡漠,卻頗能刻劃傳統男女獲得解放的合理出路。
《傾城之戀》的結局,集中於肯定白流蘇的愛情。「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堙A誰知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城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改革......流蘇並不覺得她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什麼微妙之點。」白流蘇在歷史洪流的沖激下可能是渺小的;然而,要完成一個平凡的愛情竟然需要讓整座城市陷落。這個沉常的愛情故事,有的是一個平凡(男女主角結婚的大團圓結局)而特別(需要整座城市陷落來成就這段愛情)的結尾,張愛玲有能力把矛盾都變得合理,令讀者看得舒服和感動。
和《傾城之戀》相隔不到十年,張愛玲的小說由抒寫「一切時代」都存在的題材(指愛情),轉到了寫大變動時間的題材,她不再迴避戰爭與革命,她不再反潮流,而是把書寫實況的潮流拉到自己的筆下。
《秧歌》對照《赤地之戀》
無論是一九五二年完成的《秧歌》,還是一九五四年完稿的《赤地之戀》,寫的都是「革命與戰爭」。前者是勞改完成後的農村故事,後耆則是一個中共勞改時期青年男女下鄉的故事。張愛玲以農村的土地改革,城市的「三反」運動,還有「抗美援朝」等政治事件,來表達了自己反共的動機和立場。
張愛玲在《秧歌》的序說:「此書從頭到尾寫的是「飢餓」,書名大可以題作「餓」字,通篇寫得細微、忠厚,寫到了『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
《秧歌》的題材是農村生活,通篇圍繞共產黨怎樣壓迫農民,令他們走投無路,故事結尾,男主角金根在暴動時受重傷而死;女主角月香打算與共產黨同歸於盡,最後卻葬身火海。這是一個中國農民受苦受難的故事,張愛玲以農民的理想與夢想破滅的悲劇,來控訴自己對共產黨無理迫害農民的不滿,主線為農民在順從和對抗共產黨的矛盾,至於當中的愛情故事,只在篇中輕輕帶過。
張愛玲著意把真實寫進小說,她對寫《赤地之戀》的感想是:「一個故事的真假當然與它的好壞毫無閞係,不過作者確是愛好真實到了迷信的程度。她相信任何人的真實的經驗永遠是意味深長的,而且永遠是新鮮的,永不會成為濫調。『赤地之戀』所寫的是真人實事,但是小說究竟不是報導文學,我除了把真正的人名與一部份的地名隱去,而且需要把許多小故事疊印在一起,再經過剪裁與組織。畫面相當廣闊,但也並不能表現今日的大陸全貌,譬如像『五反』,那是比『三反』更深入地影響到一般民眾的,就完全沒有觸及。當然也是為本書主角的視野所限制。同時我的目的也並不是包羅萬象,而是儘可能地複製當時的氣氛。這裡沒有概括性的報導。我只希望讀者們看這本書的時候,能夠多少嗅到一點真實的氣息。」
可是,相比《秧歌》,《赤地之戀》的政治性則大大壓倒了文學性,就連故事裡描寫的愛情,也充滿了政治暗示。男主角劉荃與女友黃絹的戀愛,在共產黨影響下,已經不再神聖。後來,為了符合「人民」的願望,蘋絹變成了中共幹部的情婦,她以自己的幸福來換取劉荃的安全。在那個時代,愛情不再純潔,更背棄良心,成為了一種工具。張愛玲的「反共」,是基於人文立場,為了正義和同情,張愛玲選擇了用她細膩的筆觸來表達她對那個時代的不滿。
《十八春》對照《半生緣》
一九五零年,張愛玲以梁京為筆名發表了 《十八春》;十六年後,她在美國改寫《十八春》成《半生緣》,後者是顛覆性的重寫文本。兩篇小說都是以沈世鈞和顧曼禎離離合合的愛情故事為主線,但兩個故事之間的差異,則呈現了張愛玲在十多年裡兩次反覆對自己先前所作的社會定位的反思和修正。
《十八春》通編以當時的政治局面貫穿,回應改朝換代,論述了當時初現的中國共產黨國家的歷史;《半生緣》則省去了這一些,偏向寫主角的個人的歷史,漠視於國家歷史,而國家和城市的傾倒,在故事中絕不重要。
《十八春》一共穿十八章,人物離離合合了十八個春天,最後為貢獻國家在中國東北大團圓,男女主角們各有所配,喜劇收場。相反,《半生緣》結束於《十八春》的第十七章,故事只渡過了十四個年頭,結束的時候,主角人物的關係依舊糾纏不清。
直接的對照 ---《對照記- 看老照相簿》
張愛玲在「自序」說:「『三搬當一燒』,我搬家的次數太多,平時也就『丟三臘四』的,一累了精神渙散,越是怕丟的東西越是要丟。倖存的老照片就都收入全集內,藉此保存。」
張愛玲沒有寫自傳,她留下來介紹自己的,似乎就只有《對照記》。張愛玲把她童年直到中年的照片(有很多是合照)輯錄成書,並加上註解,讀者可從這書更認識張愛玲的生活。
文學風格
「張愛玲是世俗的,但是世俗得如此精致卻別無第二人可以相比。讀她的作品你會發現她對人生的樂趣的觀照真是絕妙!張愛玲的才情在於她發現了,寫下來告訴你,讓你自己感覺到。」
我們可以從寫作手法、選擇題材、寫作時候的心態,還有文章的體裁,來分析張愛玲的文學風格。
寫作手法
1. 語言淺白,簡單直接
這特色在她的散文隨處可見,好像在《到底是上海人》裡 -
「誰都說上海人壞,可是越得有分寸。上海人會奉承,會趨炎附勢,會混水裡摸魚,然而,因為他們有處世藝術,他們演得不過火。」
她用淺白得有點粗俗的詞語來形容在她心目中上海人的模樣,令讀者看後對張愛玲眼中的上海人立即有一個鮮明的形象。
2. 筆觸細膩動人
這特色見於她的小說,好像在《秧歌》裡 -
「他們一直是窮困的。他遁得早上躺在床上,聽見他母親在米缸裡舀米出來,那勺子刮著缸底,發出小小的刺耳的聲音,可以知道米已經快完了。一聽見那聲就就感到一種澈骨的辛酸。」
張愛玲用勺子敲打了缸底的聲音,用聲音帶讀者進入故事裡,感受農民窮困的難堪處境,以打動讀者。
3. 描寫細緻
在《傾城之戀》中,香港在白流蘇的眼堳o是一個充滿流動生機的城市 -
「那是個火辣辣的下午,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橘紅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堙A一條條,一株株刺激性的犯沖的色素,竄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得異常熱鬧。」
張愛玲以這簡單的景色描寫,來對照上海城市的停滯與窒息。
同樣在《傾城之戀》,張愛玲寫白公館的擺設 -
「門的上端的玻璃格子裡透進兩方黃色的燈光,落在青磚地上。朦朧中可以看見堂屋裡順著牆高高下下堆著一排書箱,紫檀匣子,刻著綠泥款式。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裡,擱著琺藍自鳴鐘,機括早壞掉了,停了多年。兩旁垂著硃紅對聯,閃著金色壽字團花,一朵花托住一個墨汁淋漓的大字。」
讀者可從文字裡仔細的刻劃,想象到白公館的裝潢,便更能投入故事。
全面描寫 -
張愛玲不侷促於描寫目前的事實,例子見於《秧歌》通篇。別的作家描寫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往往側重於描寫種種慘絕人寰的暴行。這些實況,張愛玲也寫,但她更為以一個較全面的角度去看整個中國民族。《秧歌》寫共產黨對農民的迫害,也寫農民追求簡樸生活的夢想,細緻描寫這兩個極端的世界,才能反映當時中國的情況。
4. 誇張
在《傾城之戀》的結尾 -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堙A誰知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城市傾覆了。」
要完成一個平凡的愛情竟然需要讓整座城市陷落,這未免太誇張,但讀者感受到的不是突兀,而是感動。
英文寫作
張愛玲有一些作品,原稿是英文,如《秧歌》(The Rice Sprout Song)、《怨女》(The Rouge of the North)、《五四遺事》(Stale Mates)等,完成後她才把故事翻譯成中文的。她在美國大學任教時,曾經有一位像富農的女生,告訴張愛玲她看了《秧歌》,困惑的說:「怎麼這些人都跟我們一樣?」張愛玲聽後,也意識到《秧歌》裡的人物確實跟美國人或跟任何人都沒甚麼不同,不是王龍阿蘭洗衣舖老闆或是哲學家。張愛玲頓時覺得被那個女生一語道破了她用英文寫作的癥結,和那位女生很有知己之意。
永恆?當代?
張愛玲的家庭背景,令她在既傳統又現代、中西文化互相衝擊的還境下長大。所以,她的文章既有中國古典文學的美,又加入了西方文化的元素。張愛玲用上具貴族氣質兼摩登都市女郎的眼光寫當時的世界,無疑衝擊了當時的文壇。
1944年12月,張愛玲發表《自己的文章》一文 ---
「……我用這手法描寫人類在一切時代之中生活下來的記憶,而以此給予周圍的現實一個啟示。我存著這個心,可不知道做得好做不好。一般所說『時代的記念碑』那樣的作品,我是寫不出來的,也不打算嘗試,因為現在似乎還沒有戰爭,也沒有革命。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戰爭與革命,由於事件本身的性質,往往要求才智比要求感情的支援更迫切,而描寫戰爭與革命的作品也往往失敗在技術的成分大於藝術的成分。和戀愛的放恣相比,戰爭是被驅使的,而革命則有時候多少有點強迫自己。」
從上文可見,張愛玲於四十年代,傾向寫永恆性的題材,她的作品,是缺乏歷史和政治意識的。當時她在上海所寫的代表作品,反映了她對人、對社會、對生命都不作任何道德價值判斷。所以,她的小說,既沒有大英雄,也沒有大奸大惡之輩,有的只是小人物,這些人物在生活中為了自身的生存而掙紮,而精打細算,而變得世故。
哪為何張愛玲在五十年代時,會寫極具政治意識的反共小說呢?原來,《秧歌》和《赤地之戀》,都是在經濟的壓力下寫出來的「遵命文學」。一九五二年,張愛玲到香港後,與美國新聞處開始了合作關係,於是這兩本小說的政治構架便不能不與當時美國的反共意識形態相通。張愛玲曾經為「故事大鋼已經固定」而感到不滿意,奈何生活進入困境,她必須作出一些妥協。故此,在五十年代,張愛玲曾經寫過一些「當代」的文章。
但張愛玲始終鐘情寫「永恆」的題材,她在美國定居後,改寫《十八春》成《半生緣》,就把大部分有關政治的情節都刪去,取而代之的是故事人物之間糾纏不清的感情瓜葛。張愛玲認為「戀愛」才是永恆的題材,她曾說過:「我只是寫些男女間的小事情,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
女性主義
在張愛玲的小說中,女性自我的處理抽離了傳統父系社會的思想方式,女性往往會為自己爭取,以抗衡男性在社會中的鞏固地位。
故事堛漸D角往往具有雙重身分,一方面是從屬者或被欺壓的角色,另一方面則又是父權的代理者,扮演壓迫者的角色:如《金鎖記》的曹七巧和《小艾》的小艾。她們在某程度上取代了傳統的男性家長,但她們在年輕時,卻是抗衡宗法父權的反抗者。說得通俗一點,則是受盡欺凌虐待的媳婦將來成為更刻毒的婆婆的故事情節。這類雙重身分的人物,具有歷史的意義,是中國現代文學歷程中女性的集體記憶。
五四時期女性作家筆下的女性自我形構,其中雖不缺乏審視傳統宗法社會壓迫女性慾望的歷史現實,但由於性別角色的矯枉過正,在性別錯位中扮演比男性本身更男性的角色。這造成五四時期以來的女性文學出現一種虛假論述的局面。張愛玲則能把握到那個新舊交替、女性意識抬頭和男女兩性關係處於變動的時代。她筆下的女性,往往有雙重身分,並沒有過度強調女權,更能反映當時的實況。
另一方面,張愛玲筆下的女性,大多擁有堅定的信念去追求理想,也有無比的毅力去抗衡男性主道的勢力。《秧歌》中的月香,她想盡辦法保護自己的家庭,最後還決心與共產黨同歸於盡,張愛玲就是把這種勇氣,放在女性的身上,不讓男性專美。又如《傾城之戀》裡的白流蘇,她勇於追求自己的幸福,把別人的閒言閒語都置之不理,顯示了新一代女性的處事態度,應該是獨立和有主見,再不需要和軟弱、順從、怯懦等被動的性格掛鉤。
矛盾
張愛玲的性格中聚集了一大堆矛盾:她是一個善於將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的享樂主義者,又是一個對生活充滿悲劇感的人;她是名門之後,貴府小姐,卻驕傲的宣稱自己是一個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她悲天憫人,時時洞見蕓蕓憧矷u可笑」背後的「可憐」,但實際生活中卻顯得冷漠寡情;她通達人情世故,但她自己無論待人穿衣均是我行我素,獨標孤高。她在文章埵P讀者閒話家常,但卻始終保持著距離,不讓外人窺測她的內心;她在四十年代的上海大紅大紫,一時無二,然而幾十年後,她在美國又深居淺出,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以至有人說:「只有張愛玲才可以同時承受燦爛奪目的喧鬧與極度的孤寂。」
體裁
散文有 《流言》、《惘然記》、《餘韻》( 一批張愛玲在上海時寫作的舊文合輯而成 )、《續集》( 自一九五二年離開上海後在海外各地發表而未收入書中的文章編成一集 )
短篇/中篇小說 《傾城之戀》、《秧歌》等
長篇小說 《半生緣》、《赤地之戀》、《怨女》等
文學評論 《紅樓夢魘》
譯註 《海上花》
譯作 《愛默森選集》
劇作 《小兒女》、《情場如戰場》等
文壇地位及她對後世的影響
張愛玲就是有那種攝人的作家魅力。迷上張愛玲?因為她有那種天才去感受生活,能把感受通過文字呈現生活的真切而又迷離的直覺,還有的是她對人生的無常,命運的不可知性的喟歎和憂傷。這種喟歎不能太深,憂傷不能太痛,太深了太痛了,怕感情承受不住。但喟歎不能太淺,憂傷又不能不痛,太淺了,不痛了,又沒有人生的味道,這就是所謂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的道理。張愛玲把這些感覺掌握得很好,對人生的輕輕重重極其敏銳,人性的淺層,深層,雜色,雜感,雜心,雜味,在她的文章裡都能找到,而且描寫細膩,令讀者回味無窮。
由於對人生洞察入微,她的作品能夠成功觸及永恆性的題材,如:《傾城之戀》裡能夠「傾城」的男女情愛,亦可反映時代性的歷史事實,如:《秧歌》中農民被共產黨欺壓的情況。此外,張愛玲作品的藝術成就亦能迷倒人,她以細膩的筆觸寫出動人的故事,更有不少作品被改編成電影和話劇,如:《傾城之戀》、《怨女》、《半生緣》等等。可見張愛玲確實對二十世紀的文化界和藝術界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可是,在共產黨統治的中國裡,張愛玲的名字卻沒有放進早期的中國大陸的文學史中,這很明顯是政治和意識形態的問題。
一九四三年年前,她寫了一些影評,探討了編、導、演三者的關係,又對中國社會人情事故有深入的洞察。數年後,她開始寫劇本,其中有《不了情》和《太太萬歲》。到她移居美國後,她亦寫了一些劇本,如《南北一家親》、《小兒女》、《一曲難忘》、《情場如戰場》等。她的劇本,和她的小說的風格大相逕庭,劇本走的是美國三四十年代的美國「愛情諧鬧喜劇」的路線,她可說是此類片種的中國傳人,故而,張愛玲對中國電影史,也有一定的影響和貢獻。
六十年代末期,張愛玲展開了長達十年對《紅樓夢》的研究,令當年燃起了研究《紅樓夢》的興味,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她耗費十年精力成就了一本《紅樓夢魘》,搖身成為紅學權威,開拓出她的文學生命裡另一層境界。
在長達半世紀的寫作生涯中,張愛玲的作品除了在當時相當轟動文壇之外,同樣的,也在後世文學留下相當深遠的影響。海峽兩岸三地及海外華人地區,就有多位學者與作家以研究張愛玲創作為主,諸如以女性主義視角解讀張愛玲的林幸謙、評論文學價值的夏志清、媒體專文論述的朱天文、王德威等。除在刊物發表或論文研究之外,亦有許多相關評論張愛玲作品之著作出版發行,諸如張愛玲國際研討會的論文集結《閱讀張愛玲》。張愛玲的文學地位,更可從香港亞洲週刊評選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中,出現了張愛玲的作品《傳奇》和《半生緣》這個榮譽中可見一斑。
總結
張愛玲把一生貢獻給寫作,張愛玲的作品,大多接近生活,而且用字淺白,於是被歸入通俗文學,而張愛玲也樂於當一個「通俗文學」的作家,她說過她很在意讀者的感受,強調自己和讀者同調,大家都是上海的「小市民」,所以她著力寫傳統通俗小說和戲劇,而不是新文學作品或西方文學的譯作,以吸引更多的讀者。
在組成中國傳統小說的四個喻像(喜、怒、哀、樂)中,張愛玲最喜歡寫「哀」,她認為「快樂這東西是缺乏興味的 --- 尤其是他人的快樂。一般讀者總是更能被不幸打動。」由此我們可以理解何以張愛玲的作品通常都以悲情為主題。
專寫蒼涼傷情的張愛玲,為文壇創造了叫人驚嘆的歷史,有人說她是現代文學史的「祖師奶奶」,她在當時文壇擔當領導者的角色,帶領潮流,是摩登女性的代表之一。可是,她又是一個深居簡出,看似不問世事的作家。當時,似乎只有張愛玲能把這種矛盾穿在身上,有人說:「只有張愛玲才可以同時承受燦爛奪目的喧鬧及極度的孤寂……。」她當然當之無愧了。
附錄一 --- 張愛玲年表
| 一九二零 | 九月三十日於上海出生,取名張煐 |
| 一九二二 | 遷居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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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四 | 開始私塾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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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五 | 母親出洋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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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八 | 由天津搬回上海 讀《紅樓夢》、《三國演義》 |
| 一九三零 | 改名張愛玲 父母離婚 |
| 一九三一 | 就讀上海聖瑪利亞女校 |
| 一九三二 | 聖瑪利亞女校校刊,刊載短篇小說處女作〈不幸的她〉 |
| 一九三三 | 聖瑪利亞女校校列,刊載第一篇散文〈遲暮〉 |
| 一九三七 | 『國光』刊載小說〈牛〉、〈霸王別姬〉及〈讀書報告三則〉、〈若馨評〉 『鳳藻』刊載〈論卡通畫之前途〉 中學畢業 |
| 一九三九 | 考進香港大學 |
| 一九四一 | 太平洋戰爭爆發 輟學開始投入文學創作 於『二十世紀』雜誌刊載〈婆媳之間〉、〈秋歌〉、〈中國人的生活與服裝〉 〈我的天才夢〉獲『西風』雜誌徵文第十三名 |
| 一九四三 | 『紫羅蘭』雜誌連載中篇小說〈沈香屑 -- 第一爐香〉、〈第二爐香〉『雜誌』月刊刊載〈茉莉香片〉、〈到底是上海人〉、〈傾城之戀〉、〈金鎖記〉
『萬象』月刊刊載〈心經〉、〈琉璃瓦〉
『天地』月刊刊載〈散戲〉、〈封鎖〉、〈公寓生活記趣〉
『古今』月刊刊載〈洋人看京戲及其他〉、〈更衣記〉
結識周瘦鵑、柯靈、蘇青、胡蘭成 |
| 一九四四 | 『萬象』月刊連載長篇小說〈連環套〉
『雜誌』月刊發表散文及小說十多篇,包括〈紅玫瑰與白玫瑰〉、〈論寫作〉、〈愛〉
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傳奇》
出版第一本散文集《流言》
『天地』、『小天地』、『苦竹』等月刊發表散文廿多篇,包括〈童言無忌〉、〈私語〉
與胡蘭成結婚 |
| 一九四五 | 『雜誌』、『天地』、『小天地』等月刊發表多篇散文,包括〈創世紀〉、〈姑姑語錄〉、〈我看蘇青〉及〈浪子與善女人〉譯作
自編〈傾城之戀〉舞台劇在上海公演
抗戰勝利 |
| 一九四七 | 『大家』月刊刊載〈華麗緣〉、〈多少恨〉 出版《傳奇》增訂本 改編《太太萬歲》為電影劇本 與胡蘭成離婚 |
| 一九四八 | 上海『亦報』連載《十八春》(後改名《半生緣》),完成中篇小說〈小艾〉 |
| 一九四九 | 上海淪陷 |
| 一九五零 | 參加上海市第一屆文學藝術界代表大會 |
| 一九五二 | 避居香港 |
| 一九五四 | 《秧歌》、《赤地之戀》在『今日世界』連載,後在香港出版英文本及中文本 《傳奇》改名《張愛玲短篇小說集》 |
| 一九五五 | 秋天離港赴美 拜訪胡適 |
| 一九五六 | 得Edward MacDowell Colony的寫作獎金
結識劇作家賴亞,同年八月在紐約與賴亞結婚 |
| 一九五八 | 獲申請往美國南加州享廷頓•哈特褔基金會
台北『文學』雜誌刊載〈五四遺事〉 |
| 一九六一 | 編寫電影劇本《人財兩失》、《南北一家親》
出版〈愛默森的生平和著作〉及〈梭羅的生平和著作〉
由美訪台,這也是張愛玲唯一一次的台灣行 |
| 一九六二 | 英文『記者』雜誌刊載英文散文〈重回前方〉 |
| 一九六六 | 香港『星島晚報』連載長篇小說《怨女》 出版小說《怨女》 |
| 一九六七 | 賴亞去世 獲邀任美國紐約雷德克里芙學校駐校作家 著手英譯清代長篇小說《海上花列傳》 |
| 一九六八 | 『皇冠』雜誌、香港『星島日報』連載《半生緣》 |
| 一九六九 | 出版《半生緣》 『皇冠』雜誌發表〈紅樓夢未完〉 轉入學術研究,任職加州柏克萊大學『中國研究中心』 |
| 一九七二 | 定居洛杉磯 『幼獅文藝』刊載〈初評紅樓夢〉 |
| 一九七四 |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刊載〈談看書〉、〈談看書後記〉 |
| 一九七五 | 完成英譯《海上花列傳》 於『皇冠』雜誌發表〈二詳紅樓夢〉 |
| 一九七六 | 於『聯合報』發表〈三詳紅樓夢〉、〈張看自序〉 |
| 一九七七 | 出版《紅樓夢魘》 |
| 一九七九 | 『中國時報』刊載〈色,戒〉 |
| 一九八一 | 出版《海上花列傳》 |
| 一九八三 | 出版《惘然記》 |
| 一九八四 | 『聯合文學』刊載電影劇本《小兒女》、《南北喜相逢》 |
| 一九八七 | 出版《餘韻》 |
| 一九八八 | 出版《續集》 |
| 一九九二 | 出版《愛默森選集》 |
| 一九九三 | 完成《對照記》 『聯合文學』刊載電影劇本《一曲難忘》 |
| 一九九四 | 出版《對照記》 |
| 一九九五 | 逝於洛杉磯公寓,享年七十四歲 |
附錄二 --- 名人眼中的張愛玲
夏志清:「張愛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凡是中國人都應當閱讀張愛玲的作品。」
南方朔:「許多人是時間愈久,愈被遺忘,張愛玲則是愈來愈被記得。」
王德威:「五四以來,以數量有限的作品,而能贏得讀者持續支援的中國作家,除魯迅外,只有張愛玲。」
楊照:「她的時代感是敏銳的,敏銳得甚至覺得時代會比個人的生命更短促。」
白先勇:「張愛玲的寫作風格獨樹一格,不僅是富麗堂皇,更是充滿了豐富的意象。」
侯孝賢:「創作者最大的希望,是像張愛玲一樣創造出可以留傳下來的不朽作品。」
參考書目
| 張愛玲 | 秧歌(1991) | 皇冠叢書 |
| 張愛玲 | 赤地之戀(1991) | 皇冠叢書 |
| 張愛玲 | 流言(1991) | 皇冠叢書 |
| 張愛玲 | 怨女(1991) | 皇冠叢書 |
| 張愛玲 | 半生緣(1991) | 皇冠叢書 |
| 張愛玲 | 對照記 - 看老照相簿(1994) | 皇冠叢書 |
| 張愛玲 | 張愛玲典藏全集 5 【短篇小說卷一】1943年作品(2001) | 皇冠叢書 |
| 張愛玲 | 張愛玲典藏全集 14 【劇作】情場如戰場等三種(2001) | 皇冠叢書 |
| 陳子善編 | 私語張愛玲(1995) | 浙江文藝出版社 |
| 李歐梵著 毛尖釋 | 上海摩登(2000) | 牛津大學出版社 |
| 劉紹銘、梁秉鈞、許子東編 | 再讀張愛玲(2002) | 牛津大學出版社 |